她是我们家的新房客，住一楼，刚来的那会，她一个人在此房间里忙碌，铺橘 的床单，挂天蓝色的窗帘，在墙上挂各种小娃娃，还买来拼图的泡沫铺在地上……那小小的单间在她的手下瞬间成了童话屋，斑斓绚丽。她用报纸折了帽子戴在头上，系着围裙在天井里洗衣服，见人都笑眯眯的，我故意楼上楼下的走，看她对我笑，我也抿着嘴笑，羞涩着。妈妈说，这小女孩八成是离家出走的，怎么这么点大就出来租房子住？

    若冰搬来的第三天，来了个高高瘦瘦的男孩。若冰像小鸡似的拥上去，我想，那是她的哥哥吧。不过屁点大的女孩，对情感还是懵懂的，看见若冰这样和一个男孩亲近，只能认为是哥哥。男孩没过多久就走了，他们在房间吵架，若冰哭得很凶，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，我不走，我就不走。

    男孩走后，若冰还在房间里哭，嘤嘤的声音传得到处都是。妈妈说，这小姑娘怎么哭直来没完没了的，闹得人心慌，小小，你下去看看，你们同龄，应该有说的。我像得到大赦似的穿着拖鞋跑下去。

    我说，你怎么了？那是和若冰说的第一句话，像在胸腔里放了很长时间了，说出来就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。她说，我男朋友不要我了。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，抱着史奴比坐在床边，一脸的委屈。我吓了一跳，她才多大，怎么会有男朋友？喃喃地不知说什么。若冰又说，我们商量好了要私奔的，我都找好了房子让他过来，可他又变卦了，他说怕他爸打。

    是4月，天气正好，若冰和一个男孩“私奔”到这里，却又被“抛弃”。那是我经历的最不可思议的事，才多大的孩子呀！

    第二次见到若冰，是我17岁那年。我扎着中规中矩的辫子校园里沉默地行走，头衔是学习委员，成绩优异的好学生。可我总觉得这样的青春苍白、单调，像那条直直的人行横道，安全而茫然。

    下晚自习的时候，被人拦了起来。原来是班里的学生杜佳，她的身后是几个“飞女”。她们穿短裙，化极浓的妆。杜佳说，就是她，她抢了我男朋友。我木木的，我说杜佳你说什么？韩超说他喜欢你，你这个狐狸精。

    这最恶毒的话，在我单纯的生活里听来是菲夷所思的。眼泪流了下来，是那么多委屈。我说，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 在她的手举起来时，我的眼睛已经闭住了。但那记耳光被拦了下来，旁边穿皮短裙的女孩说，这个女孩我认识，是我亲戚，别动她。我疑惑地看她，有些糊涂了。

    那个女孩对我笑笑，我便看见了两年前若冰笑靥如花的脸。我惊喜地喊，若冰。我记得，若冰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就被大人找回家了。她走的那个晚上，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，回来便看见她的小屋乱成一团。妈妈说，这女孩侃得跟牛似的，大人怎么哄怎么拖都不走，抱着桌子哭得撕心裂肺，唉，小小，你可要学好，不要跟她学，让大人丢且。

    两年过去了，若冰越来越叛逆了，自作主张地做了双眼皮手术，还把头发染成棕色。我摸着她的头发羡慕不已。我是无论如何不敢做这些事的。

    若冰不在我面前抽烟说脏话，有时候我远远看见她抽烟，她也赶紧掐灭了。她说，你这个好学生，我可玷污不得。

    那一年夏天，特别闷热。我开始撒谎，我跟着若冰去迪吧玩。起初我只是怯怯地站在一边看她们，那样疯狂的装束那样疯癫的表情，还有声嘶力竭样的舞，我傻了。后来，被她们拉着去扭屁股，觉得那压得不行的心情突然就找找到了释放点。

    我总想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叛逆的女孩，一触即发。夜里，我把头发散开，坐在不认识的男孩的自行车上笑，我把书包挂在他的龙头上，心里很痛快。后来若冰就不再找我玩了，她说小小你还要考大学呢，赶我回教室。

    我坐在一堆课本里，写没完没了的习题，我多想有个检一把拽我出去。好多女生都喜欢上新来的英语老师，他美式的英语发音很有磁性，我常常盯住他的喉结出了神。我和若冰说起他用喉结，我说真想碰一下。若冰扑哧地笑，说没问题，我帮你搞定。

    她们几个女孩居然绑架了英语老师，她们拿刀抵住他的腰让他出了学校，来到若冰一个朋友的房子里。她们不冖得蒙上他的眼睛，若冰说，他是你的了，想怎样就怎样。我差点晕过去，没想到若冰用这样激烈的手段。

   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喉结，是有一点硬，有一点滚动。我说，若冰你们放他走吧。若冰你以后别这样了，是犯法的。我没有对若冰说谢谢，我当时有很多的害怕。这事过去以后，我上英语课都胆战心惊的，心虚得手脚发软。

    有一次，和若冰在商场里看见一只蝴蝶的水晶发卡，因为价格太贵，所以没有买。第二天，若冰便拿来送我，她说，小小，你别着特别美。我知道那一定是她偷来的。若冰对朋友很讲义气，是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的。

    有一次，我问若冰，如果有一天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，你会让给我吗？若冰说，会的。她说，你这个乖巧的女孩一定会让我喜欢的人幸福。我知道若冰在我面前有强烈的自卑，她觉得我聪明，漂亮，成绩好，她只是一个小妹妹，她对我们之间的友谊，更多一些谦卑。

    18岁，我上了本地的师范大学，若冰被父母安排着进了一家企业做文员。若冰带着苏东来见我时，我的眼前是繁盛的春天，这个阳光样灿烂的男孩穿T恤，七分裤，运动鞋，干净透彻。若冰收敛了许多，素着脸穿棉的裙，我一下就明白若就是恋爱了。

    苏东是若冰工作单位副总的儿子，在地质大学上大三。他去他爸办公室玩和若冰熟了起来。我没等若冰开口就伏在她耳边说，我喜欢苏东，我好喜欢。

    我看着若冰的脸苍白了起来，她从包里拿了香烟抽，苏东一把抢过来，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。若就就发脾气了，她说，要你管要你管。我说若冰你怎么这样，苏东是为了你好。

    苏东感激地朝我笑笑，我们就像结了同盟一样，心照不宣起来。若冰说有事要先走，没等我们说话起身就走了，苏东一头雾水。

    我说，没什么，她就爱乱发脾气。说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惭愧，我知道若冰是为了撮合我和苏东，而若冰也不会怪我的。

    那以后，我常找苏东问问题，一些英语资料一些考试题目，虽然他的专业和我南辕北辙，但我总要找出问题去“麻烦”他。苏东问我是不是他得罪了若冰，怎么她现在都不理他了。我说，怕是恋爱了吧， 忙不过来。

    苏东生日那天没约我，我跑到他宿舍找他，却看见若冰一脸尴尬地坐在苏东的床上。我想也没想，上去打了她一个耳光，我说，若冰，你这个贱人。我已经会用最残忍的话来伤人。若冰没有还手，脸红着低着头就走了。

    我咬牙切齿说，苏东，你知道若冰16岁就和人私奔，你知道她还绑架过英语老师，偷过商店的东西，她是坏女孩。我没说若冰是为了我和绑架老师，偷东西，我只想把最肮脏最龌龊的词用在她身上，让苏东清醒。

    苏东冷笑，他说，小小，其实你才是坏女孩。若冰是来告诉我你是如何喜欢我，让我珍惜你。她已经告诉我她所做的坏事，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，和你在一起。若冰再坏，对你却是好的。

    那以后，没有见过若冰，亦没有再见苏东。若冰去外地工作。有时候我想起留碎发，娇小玲珑的若冰心里会难过，这样好的友谊，我错过了。在一个隐晦的日子，我坐在家里看电视，一则新闻说一个卖 集团被捣毁了，镜头在那些卖 女中间扫来扫去，眼泪突然地就落了下来，我看见我亲爱的若冰，她蹲在角落里，瘦弱得像只流浪狗。

    我想，若是那一年，若冰不辞职逃离这城市，会怎样？会和苏东结婚，生孩子，微笑着吧。她穿着棉的裙，在阳光下，干净，纯白。苏东几乎都让她改变了，我却让她沉沦回去，到底，什么是好，什么是坏呢？

    这个城市的梅雨季节来了，淅淅沥沥的雨里，我的影子缩得很小。